Super-agent × Controller:当“完成”成为一种需要验证的声明
Super-agent × Controller: When “Done” Becomes a Claim to Verify
本文讨论在 DSH Super-agent 原型之上的一个实验性扩展。文中的设计仍在演进;实验规模很小,结果只作初步参考。
1. 引言:瓶颈转移了
Super-agent 解决的是“人管理 Agent”的问题。在它之前,人要开多个 Session、分派任务、记住每个 Session 里有什么上下文。Super-agent 把这些工作交给 Router:事件经过过滤后进入 Router,Router 把工作分派给隔离的 Worker,人只在需要时被打扰。它的核心原则是:尽量少占用人的注意力,尽量多给价值。
当执行变得自主以后,一个原本被掩盖的问题浮现出来。Worker 并行地产出结果,而每一个结果在交给人时,本质上都是一个声明:“我完成了”“我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”。声明不等于事实。验证这些声明的工作,仍然完全落在人身上。
于是系统的瓶颈从“分派”转移到了“验收”。Worker 可以有十个,验收者只有一个人。这和 Amdahl 定律描述的情况类似:系统中只要还有一段串行环节,并行部分做得再快,整体也会被它卡住。更糟的是,这段串行环节消耗的正是 Super-agent 最想节省的东西——人的注意力。

图 1:(a) 只有执行面时,所有结果和问题都汇聚到人;(b) 加入监督面后,每个任务的 Controller 先处理能处理的部分,到达人的只剩审过的结果和真正需要人决定的问题。
仔细看这些到达人的声明,相当一部分并不需要人:
- 结果漏掉了需求里明确写出的验收项——任何认真读过需求的人都能发现;
- Worker 问的问题,答案就写在原始请求或后续消息里;
- 结果需要的修改很小,Worker 自己就能完成,只是没人指出来。
这类工作有一个共同特点:验证比生成便宜。 判断一个 PR 是否满足“恰好两行”,远比写出这个 PR 容易;判断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已在上下文中,也不需要完成整个任务的能力。这种不对称性意味着,验收中的大部分工作可以交给另一个 Agent,而且这个 Agent 可以只拥有只读的能力。
本文介绍我们在 Super-agent 之上构建的监督面。它与原有的执行面共同组成一个系统:执行面负责把事做完,监督面负责在结果交给人之前,先验证这个“完成”。

图 2:一个典型场景。Worker 第一次交付漏了一项要求,Controller 在交付前发现并退回。Worker 修改后通过复查,人最终只收到一条消息。
2. 审查应该放在哪里
“加一个审查者”听起来简单,真正的问题是:放在哪里?我们比较了四种位置。

图 3:审查者的四种位置。前三种都有结构性的缺陷,我们选择了第四种:在交付边界上,由独立的 Controller 审查。
A. Worker 自查。 最便宜,但审查者与生产者共享同一个上下文。导致错误的那个误解,同样会导致审查时看不出错误。两者的错误高度相关,审查几乎不提供新的信息。
B. Worker 内部的审查 Subagent。 上下文可以独立,但审不审、何时审、按什么标准审,都由 Worker 决定。被审查者控制着审查者,系统无法保证审查一定发生。
C. 由 Router 统一审查。 这违背了 Super-agent 的分层原则。Router 之所以能保持轻量、高吞吐,正是因为它只处理任务之间的高层关系,不深入任务细节。审查恰恰需要细节。把审查塞进 Router,会让单个任务的细节挤占全局上下文,也会破坏 Router 的批处理和响应延迟。
D. 在交付边界上,由独立的审查者审查。 Worker 的结果和提问在离开系统之前,都必须经过同一个出口。把审查放在这个出口上,就得到了三个性质:
- 独立性:审查者有自己的上下文,只读取证据,不继承 Worker 的推理过程;
- 强制性:审查位于唯一出口,不依赖任何一方的自觉,结构上无法绕过;
- 不侵入:Worker 和 Router 都不需要改变。
代价是每次交付多一轮审查的延迟和 token 开销。这与 Super-agent “以更多 token 换更短且更稳定的完成时间”是同一类交换:这里是以 token 换人的注意力。
3. 整体架构

图 4:整体架构。上半部分是原生 Super-agent,下半部分是可插拔的监督面,两者只经由交付关口 [5] 相连。
系统由两个平面组成。执行面就是原生 Super-agent,我们没有修改 Worker 的提示词、工具和协议。监督面由两类角色组成:
- Controller,每个任务一个。它只看一个任务,负责审查结果、回答能回答的问题、在需要时把结果退回 Worker。
- Personal,每个项目一个。它是人的代理,看到全部任务,在 Controller 来不及时兜底,并把跨任务的情况整理成摘要和提议交给人。
两个平面之间只有一个连接点:交付关口。下面三个设计决定,决定了这个架构的性质。
3.1 核心只认识“关口”,不认识“监督者”
核心系统只增加了一个通用的扩展点:在一个结果送出之前,允许外部检查它,并给检查设一个截止时间。核心不知道 Controller 和 Personal 的存在,也不理解审查的语义。
这让监督面成为一个真正的插件。我们把下面这条作为最重要的验收标准:移除监督面后,系统行为与原生 Super-agent 完全一致。 这条标准迫使所有监督相关的概念都留在核心之外,也保证了监督面出问题时,最坏情况是退回原生行为。
3.2 单向可见:人看得见监督,Worker 看不见
Controller 退回一个结果时,纠偏意见以“人的跟进消息”的形式送达 Worker。在 Worker 看来,它只是收到了一条普通的补充要求。我们这样设计有三个原因。
第一,复用一条已经成熟的通道。 “人在任务进行中补充一句要求”是 Worker 本来就要处理好的情况。纠偏走这条路径,不需要 Worker 学习任何新协议。
第二,避免被审查者针对审查者优化。 如果 Worker 知道有一个审查者,并且知道审查的标准,它可能会倾向于让结果“通过审查”,而不是“满足需求”。这是 Goodhart 定律在 Agent 系统中的一个版本。让 Worker 不知道审查的存在,审查就只能被需求本身满足。
第三,保持执行面的简单。 执行面不因监督面的存在而增加任何概念。
但对人来说,监督必须是透明的。面板上会标出哪些消息由监督代发,Personal 替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出现在摘要里。可见性是单向的:人看得见监督,Worker 看不见。为了防止 Worker 有意或无意地触碰监督面,我们还设置了一条“绊线”:Worker 的工具调用一旦触及监督数据,就会通知人。绊线只报告,不阻止。
3.3 深度与广度分离
Controller 与任务一一对应,Personal 与项目一一对应。这与 Super-agent 中 Worker 与 Router 的分工遵循同一个原则:需要细节的工作和需要全局的工作,放在不同的上下文里。 Controller 的上下文只装一个任务的需求、消息和产出,所以能审得深;Personal 的上下文装的是整个项目中所有任务的状态,所以能回答“现在整体进展如何”这类跨任务问题。
4. 三层嵌套的控制回路
从控制的角度看,加入监督面之后,系统从一个回路变成了三个嵌套的回路。

图 5:内环修正单个任务的偏差;中环处理内环来不及处理、或需要跨任务视野的事;外环由人设定目标、做取舍。越靠内,反应越快、视野越窄、权力越小。
内环是 Controller 与 Worker 之间的回路,时间尺度是分钟。它能放行、能退回、能回答事实性的问题,但不能创建新工作,也不能修改仓库。大多数偏差在这里被修正,不会向外传播。
中环是 Personal。它的反应更慢,视野覆盖全部任务。它只在两种情况下行动:内环超时未给出结论时代为决定;人主动询问时给出跨任务的回答。除此之外,它对任务的影响只能以“提议”的形式出现,由人批准后才生效。
外环是人。人设定目标、做业务取舍,并且拥有最终权力:人的停止指令高于任何监督动作。
这个结构有一个重要性质:每一环只处理内环处理不了的事。 因此,人的负载不取决于任务总数,而取决于内环和中环处理不了的那部分。内环越可靠,人越轻松。这也给出了评估监督面的方式:不是看它审了多少,而是看它让多少事不必到达人。
5. 判断交给模型,不变量交给代码
监督面会替人做判断,所以它必须有清晰的边界。我们沿用 Super-agent 的一条原则:提示词承载判断,代码承载不变量。 “这个结果是否满足需求”是判断,交给模型;“谁能做什么、什么时候必须放行”是不变量,由代码保证。

图 6:结果在关口被扣住,由 Controller 限时审查,走向三种结论之一。Controller 超时时由 Personal 兜底;监督整体失效时,结果原样放行。
一次交付只有三种结论:
| 结论 | 含义 | 人看到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通过 | 结果满足请求 | 一条结果消息 |
| 退回 | 问题可以由 Worker 自己修 | 什么也看不到 |
| 转给人 | 需要业务取舍或人的选择 | 一个明确的问题 |
围绕这三种结论,代码保证以下几条不变量:
- 监督只能拖延,不能吞掉结果。 每一级审查都有截止时间。Controller 超时由 Personal 兜底;Personal 也超时,结果原样放行。我们选择了“失效即放行”(fail-open)而不是“失效即阻断”(fail-closed),因为监督面只是验收的第一道关,人仍然是最后一道关。一个可能永远卡住结果的监督者,比没有监督者更糟。
- 代决必须留下记录。 Personal 替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持久记录,并进入给人的摘要。它可以替人决定,但不能悄悄地决定。
- 提议基于版本。 Personal 的提议记录了它所依据的任务状态版本。人批准时,如果任务已经变化,提议自动作废。这与数据库中的乐观并发控制是同一个思想:基于过期状态的决定不应生效。
- 人在场时,监督保持安静。 人刚在会话里发言时,Controller 的纠偏会暂缓;人后来的消息会让未送出的纠偏作废。同一个任务里不应该同时出现两个“人”的声音。
- 一种状态只有一个写入者。 任务、交付、消息仍然只由核心写入;审查结论经由核心的接口提交。监督面自己的记录与核心的事实账本分开,监督面的视图可以随时从事实重建。
- 重启不丢失。 被扣住的结果、进行中的审查、已做出的决定都会持久保存。重启后,审查从原来的阶段、在剩余的时间内继续。
6. 先观察,再放权
Super-agent 对待主动行为的态度是“先窄后宽,先只记录”:一条新的规则先只记录它会做什么,人确认这些记录合理后,才让它真正行动。监督面替人做判断,同样需要先赢得信任。我们把它的接管分为四级。

图 7:监督对交付的影响逐级增加。每一级都能看到下一级“会怎么做”,再决定是否升级。
其中最关键的是“影子”这一级。Controller 对真实的结果做真实的审查,但不扣住任何结果,它的纠偏只作为草稿保存。团队可以把这些草稿与实际发生的事对照:它退回的结果,后来是否真的被人退回?它放行的结果,后来是否出了问题?这种对照提供了让监督接管的依据,而接管之前,它不会对交付产生任何影响。
7. 初步结果
Super-agent 用“人的注意力”衡量每一个设计。我们用同一把尺子:在同一组场景、同一组模型下,分别运行原生 Super-agent 和加入监督面的版本,统计人在会话中收到的消息数和需要处理的事项数。

图 8:六个场景下的对比(“人合并 PR”场景双方都没有额外消息,未在左图列出)。
人收到的消息从 11 条降到 9 条,需要处理的事项从 5 件降到 4 件,其他场景持平。减少主要来自“可回答的问题”:Worker 问了一个答案就在请求里的问题,Controller 直接回答,人没有被打扰。监督面没有在任何场景中增加人的负担。
比数字更有价值的,是两次失败告诉我们的事。
第一次失败:没有证据的监督者,会把成本推回给人。 早期版本中,Controller 能看到任务的结构,却看不到请求和后续消息的正文。于是它把一个答案明明写在请求里的问题转给了人;在另一个任务中,人已经做了选择,它仍然请人再确认一次。原因很直接:当监督者无法验证时,最“安全”的选择就是交给人,而这恰好把注意力成本推回给了人。补上正文的只读访问后,同样的问题被 Controller 直接答掉。监督的质量首先取决于证据的完整性,其次才是模型的判断力。
第二次失败:监督者应依据事实,而不是记忆。 Personal 回答“现在整体进展如何”时,混用了会话中的旧印象:把已经过期的提议说成待批准,把已经关闭的 PR 说成仍然开着。Personal 是一个长期存在的会话,它“记得”很多事,但记得的未必是现在的状态。修复后,它每次回答前都重新读取当前状态,并且只依据本次读到的内容回答。这与 Super-agent 对上下文的态度一致:长期会话里的记忆是缓存,回答问题之前要先确认缓存没有过期。
这些结果来自单个测试仓库、少量场景的单次运行,只说明方向,不构成统计结论。
8. 老思想,新位置
和 Super-agent 一样,我们没有提出新的理论,而是把成熟的工程思想放进 Agent 系统:
- 双人原则与职责分离:生产者与验证者分开,且验证者只读取证。
- 分层控制:快而窄的内环、慢而宽的外环,每一层只处理下层处理不了的事。
- 失效即放行与熔断:监督有截止时间,失效时退化为原生行为,系统不因监督而停摆。
- 乐观并发控制:提议携带所依据的版本,状态已变化的提议自动作废。
- 影子流量:新的判断者先在旁路运行,对照真实结果,再接管流量。
- 可移除的插件边界:核心只暴露通用扩展点,监督能力可以整体移除。
9. 开放问题
谁来监督监督者? Personal 已经暴露出事实错误。我们目前依靠记录、摘要和影子对照来发现监督面的错误,但还没有一套比执行面更严格的评估方法。
相关的错误。 审查的价值来自独立性。如果 Controller 与 Worker 使用同一个模型,它们可能共享同一类盲点。使用不同的模型、不同的提示词,能在多大程度上降低这种相关性,还需要实验。
透明的边界。 让 Worker 看不见监督,简化了执行面,也避免了针对审查的优化。但这也意味着 Worker 无法区分“人说的”和“监督说的”。在什么场景下,这种不可区分会带来问题,仍需讨论。
审查的经济性。 不是每个结果都值得审查。根据任务的风险决定审查的深度,甚至跳过审查,可能会比一律审查更划算。
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。 当前 Personal 代表项目中的一个人。多人协作时,谁的偏好优先、代决权如何划分,还没有答案。
从纠偏中学习。 Controller 的每一次退回都是一条关于 Worker 弱点的信号。把这些信号反馈到 Worker 的提示词或训练中,可能让内环需要修正的偏差越来越少。
10. 结语
Super-agent 让 Agent 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做事、在合适的时候说话。但当 Agent 越来越自主,它说出的每一句“完成了”,都需要有人去验证。
监督面的作用,就是把这份验证工作中不需要人的部分接过来,并且在结构上保证:它可以被移除、它不会卡住系统、它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看得见。我们的目标不是让 Agent 不再需要人,而是让人的每一次注意力,都花在真正需要人判断的地方。
参考
- DeepSeek Harness Team. dsh-superagent-prototype. 研究原型与相关设计文档。
- DeepSeek Harness. Router–Worker 双层架构与 Super-agent 的产品背景。
引用
若想引用本文,请使用:
@misc{dong2026superagentcontroller,
author = {Dong, Peijie},
title = {Super-agent × Controller:当“完成”成为一种需要验证的声明},
year = {2026},
month = nov,
day = {16},
howpublished = {\url{https://pprp.github.io/tech/super-agent-controller/}},
url = {https://pprp.github.io/tech/super-agent-controller/},
urldate = {2026-11-16},
note = {Blog post. Accessed: 2026-11-16},
language = {Chinese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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